39.灵魂啊,忏悔吧
王美进会和一桩杀人案扯上关系?这样的话题,顾安安想都不敢想。
据说那桩杀人案是一个陌生男子跟随一名女子,男子被发现之后,在争执中误伤女子,致其死亡。那王美进,究竟是和这个男的有关系?还是和女的有关系呢?
虽然平时这个女人心怀叵测,心狠手辣,也不至于坏到去杀人的地步。
如果她和这个案件没有关系,那警察为什么要找她调查呢?
如果她和这些都有关系,那么警察为什么又会放了她呢?
顾安安躺在酒店的床上,冥思苦想,也没个结论。
父亲顾智伟洗漱完毕,从卫生间走了出来。
一件蓝色的睡袍套在他身上,他边走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。
袒露的胸肌和腹肌,发出强壮的力量。
顾安安不小心看到这一切,赶紧移开目光。
她感觉父亲还没有老去,依然有着健壮的身体。
只是她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和父亲单独相处,更没有近距离地看过他,更何况是单独在这陌生的酒店。
顾安安的心禁不住“怦怦”直跳,在这狭小的空间,她感到窒息和不自在。
仿佛她和父亲就是一对陌生的男女。
这种单独的相处,打破了她一直保有的安全距离。
“快去洗吧,水温还可以!收拾完了,早点休息!这几天你也累坏了!”父亲裹着浴袍,躺在床上,温和地对她说道。
“好的,我来!”顾安安不好意思,轻声回了话。
她走进浴室,仔仔细细观察起来。
浴室离父亲的床只有一墙之隔,这一墙与其说是墙,其实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而已。
模模糊糊的玻璃,被一幅可以上下调节的窗帘遮挡,勾勒出了朦胧的画面。
顾安安打开水龙头,水花四溅,流水声“哗哗“”响起。
她静静地站在浴室,却不敢褪去自己的衣服,呆呆看着水蒸汽在升腾,看着流动的水缓缓流入地漏。
她知道父亲不会推门而入。
可她却不敢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暴露自己的身体。
因为这个空间太小,她与父亲的距离太近。
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害怕什么?
她为什么会这样做?
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迷雾般遥远。
她用毛巾擦掉镜上的水汽,镜中出现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她。
一张沉寂的脸,犹如现在沉寂的处境。
她拿起毛巾,在水龙头下浸湿,轻轻擦拭那张脸,不知为什么泪水竟然夺眶而出。
她有些不认识自己了。
往昔那个活跃、丰盈、灵动、自信的顾安安不见了。
她为自己感到悲伤?还是为父亲感到悲伤?
大约半小时后,她整理好情绪,从浴室走了出来。
父亲似乎已经入睡。
她关掉灯,轻轻地和衣而卧。
“安安,爸爸还有话要跟你讲!”黑夜中,顾智伟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原来他并没有睡着,只是在沉思。
顾安安急忙打开灯,情不自禁坐了起来。
父亲也坐起来,还点燃了一支烟。
顾安安没有去阻拦,她预感到父亲会对她讲一些她以前并不知晓的事。
“安安,我知道这些年非常地愧对你们!也知道你对我多少有些憎恨!这些爸爸都可以理解,爸爸也不会怪你。”
“从小长大,我给予你的太少太少,可你也非常的争气,没让爸爸操什么心,考上了好的大学,嫁了如意郎君,有了自己的孩子,这些都是爸爸的骄傲!”
“你们恨我,并不是要求让我给予你们很多,而是因为我不应该,给予别人一些爱!”
“这是爸爸这一辈子都不可纠正的事情。”
“这件事对你和妈妈所造成的伤害,也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,这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。
我也不想为这件事给自己找任何理由和借口。”
“对于那个女人和孩子,你们可以不用接受!”
“当年,爸爸创业的那个年代,在孤寂艰苦的野外,在枯燥的钻井开采,夏天的酷暑,蚊虫叮咬,会让人难受到要死,而冬天的寒冷寂寞,会让人抑郁到心灰意冷!……
还有手上没有钱的困顿,生意不知道有没有前景的迷茫,爸爸很像一个孤魂野鬼,一天天唉声叹气,得过且过,度日如年……
就是那个女人,用青春和热情鼓舞了我,伴随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。还有就是怀上了我的孩子。
一个大姑娘家,没有结婚,就有了别人的孩子,如果我不接受她,她只有死路一条。何况她怀的是我的孩子!
那个时候,爸爸一无所有,他没有跟着我享一天半天的福,有的只是饥饿和担忧。所以我咬着牙,也要将他们抚养起来!”
……
父亲的话时断时续,久远的场景,慢慢呈现在顾安安面前。
顾安安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她仿佛在听着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,又仿佛在听一位老人进行着虔诚的忏悔。
她知道自己受到了触动。
却分不清,是为那个女人的执着,还是为父亲的担当,还是为母亲的遗憾,还是为自己的不平。
父亲有些哽咽着。
顾安安也非常难受。
她本想下床去安慰,却不知为何却移不动那沉重的双脚。
她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结没有打开。
她的恨还没有消失。
父亲所有说的这些,或许与他的疾病有关。
如若不是这次生病,他或许断然不会在这个年龄来反思这些问题,来和自己促膝长谈。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顾安安不知不觉想到了这句话。
她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,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无情无义?
父亲的烟一根接着一根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雾。
顾安安推开窗户,打开排气扇,一股凉风吹了起来。
夜已经很深了。
窗外一片寂静。
父亲似乎没有丝毫的困意,一件一件地诉说着他能想起的那些故事。
他是如何昧着良心,安顿着赵玫母子俩,却不让自己的母亲和妻子知道。
他是如何一次次撒谎,寻找着一个又一个的理由,陪伴在那母子俩的身旁,却让顾安安母女俩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能团聚的春节。
他又是如何度过一个个难关,才赚取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,又逐步开始了连锁超市的经营,又慢慢涉足房地产事业……
他说,他时时都想着家里的老母亲,家里的妻子和女儿,他又时时顾及,陪伴着他,不离不弃的那个女人和儿子。
他要用自己的肩膀去扛起养育他们的责任,他要让家人们都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他不停地创造着财富,希望用财富去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。
可惜老天不再给他这个机会。
老天,给予他的,只是惩罚。
用他的生命来作为代价。
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因果报应吗?
“如果真是这样,我也希望到此为止,不要再延续到下一代的孩子身上!这样,我也就心满意足了!”父亲顿了顿手上的烟灰,又深深地吸了一口,仿佛把这句话印在了他的心里。
顾安安看着这一切,在这寂静的深夜,她感到了深深的颤粟和恐惧。
这难道是手术之前,父亲留下的遗言吗?